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担当生前事,何计身后评——追忆夫子曾文斌先生

发布者:本站原创   发布时间:2019-11-07

 

刘文萍

 

1028日,大学同学微信群传来一个非常哀恸的不幸消息:夫子曾文斌老先生于27日永远告别了我们,享年八十八遐龄。听闻此讯,瞬间心中一阵掏空似的的感觉,怅然若失。意外?意料?自然?必然? 悲伤?哀思?诸多情绪,齐涌心头,五味杂陈。秋之悲凉,扑面而来。

本想在闻讯当日赶回老家参加夫子的告别仪式,不凑巧的是偏偏遭遇外派出差,且任务紧要,无法脱身,只好委托萍乡学院文传学院的老同学陈敢按照乡俗购置花圈、香烛一套,以示无法前行追悼的哀思。后来还想抽空写几句话来表示哀悼之情,回忆和夫子的一些陈年旧事,可是搜肠刮肚,一时竟词语短路起来。屋漏偏逢连夜雨,严重感冒缠身,一直耽搁至今。前天晚上,在粤打拼的先凤同学打来电话,再提及夫子丧事,心中更多触动,摁住清涕直流的鼻子,埋下头来,整理出来这些杂乱无序的文字,只好愧对恩师的在天之灵了。

 

与夫子交往的点点滴滴,逐一回放,仿佛一切就在眼前,确确实实却又成为了回不来的过去。投入夫子门下,最早的时间是1991年教师节那天跨入萍乡教育学院的大门,我们班五十位同学共同选择了中文系,那时夫子给我们开讲先秦文学。他属于母校中文系的权威老教师,当年已届花甲。

夫子一张嘴,普通话里夹杂浓郁的丰城口音,虽有些难懂,只要学生心无旁骛,还是会能明白全部意思的。夫子有属于他个人的“独门秘笈”----话讲到那里,随话而来的板书,就能写到那里,他板书的速度和讲话的速度非常协调,相得益彰。辅助夫子讲课的是满黑板的粉笔字板书,一开讲,他顶起脚,从黑板左上角的最高处写起,最后弯下腰来,写到黑板右下角的最低处。一堂课下来,恰好整整两个黑板的板书。第一遍的板书,课堂一半的时候会擦掉,他自己擦,很用力,粉笔灰尘刷刷直落,沾在他的头发上,分不清是头发灰白还是粉尘所致。粉尘洒落在他的衣袖和肩膀上,他也毫不在意。临下课的时候,留在黑板上的是第二遍板书。满满当当,不浪费任何一个空间,也不会留白,他认为的重点之处,会用红色粉笔再特意标注一下,让我们学生好做取舍。只要顺着他的讲话以及他的板书,我们的课堂笔记可以记录得完完整整,基本上不会拉下什么,重点的东西更不会遗漏。

在他的工整板书中,在他的浓郁的丰城口音普通话里,我们的脑海中不经意间便树立起来许多高大上的文学意像和形象,如“断竹,续竹;飞土,逐肉”的古代狩猎一族,他吟唱般的讲述,犹如古典舞的生动表演,让那些远古时代惨烈的生存竞争场面,却有了诸多诗意画面的浮现;如三闾大夫屈原,一副峨冠博带的忧国忧民形象,在江畔的低徊沉吟,总会活灵活现于眼前。或许屈原很大程度上又影响着夫子,夫子的风骨里浸润着屈原的基因。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这既是爱国诗人屈子的一番真实写照,也是夫子自身的一生缩影。早在上个世纪的五十年代,夫子在中山大学求学的时候,他就是当时的学术“网红”了。他挑战文学界权威人士的几篇文稿先后刊发在光明日报上,引起了极大的轰动。也正是如此的轰动,为他坎坷的人生留下了深深的伏笔。大学毕业,由于头顶“右派”帽子,夫子由中山大学一名高材生屈就沦落为赣西山区的一位中学教员,先在萍乡中学任教,后又改派到湘东中学任教。面对意外的灾祸,一连串的运动打击,普通人的心中可能早已万念俱灰心如槁木了。可夫子非常坦然,平静地接受了这一切。即使遭遇不公正的待遇乃至冤屈,他依然挺直自己的脊梁,不屈不饶,只要有机会便继续忘我地投入学术钻研之中。

那时的物质生活条件很差,夫子又是“戴罪之身”,自然更加艰辛。后来听身边的一些老盟员讲述,最艰难的时候,曾文斌老先生在冬天提着一桶凛冽刺骨的冷水擦洗身子,冰天雪地之时还直接跳入萍水河中锻炼身体。夫子后来回忆自嘲为“斯巴达式生活”,是戏谑之语,也是自强之语。我们在大为咂舌的同时,更对夫子刮目相看,肃然起敬。

“天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亚圣孟轲夫子所述的这个道理,夫子其实早已将其全部融入他的普通肉身和坚强意志中了。这是中国传统知识分子坚守的道统,儒家的经典作品乃至一句话,就成为他们一生的行动指南,我们的夫子学之、守之、行之,而且一生始终不渝。

在动乱的时代,普通人面对意外打击,更多的或许是自怨自艾,但曾文斌先生却能自己拯救自己,独自迎接挑战。因此,在课堂之外我们已对夫子敬佩得五体投地了,更遑论他的满腹经纶学问了。课堂上,他的课没有谁敢松懈,因为稍一分神,他的粉笔板书或许就已被他擦去了,笔记就记不下去了。夫子的讲课很洒脱,名言警句脱口而出,轶闻典故张口就来,也容不得我们半点分神。他又很执着认真,考试前会将提纲和范围告知我们,但是知识点特别细致,试卷的分数精确到小数点后,不会四舍五入,不及格就是不及格,不留情面,所以引得同学们称之为老夫子。由于上课师生都投入,一律认认真真,考试被挂科的倒是好小的概率,而且得高分的很多。夫子之广受学生喜爱和尊敬,或许就在此吧。

我私底下特喜爱夫子的一个原因是,夫子在我的毕业留言册上给我书录杜甫先生的“骅骝开道路,鹰隼出风尘”诗句。毕业之际,前路茫茫,夫子用如此高端的话语相赠一个普通学生,自有一番用心,就是期待满满,勉励我能志存高远,不要虚度美好的青春年华。得到夫子如此破格的赏识和激励,年轻的心自然更多奋进,也对夫子存贮了更多的感激之情。

 

大学毕业后,虽然和夫子同处一座城,但也长久时间没有与先生谋面过。一是我在乡村当孩子王,来到市区的机会特少。二是大学母校校区和市区还些距离,我即使跑来市区买点东西,可从市区走到母校距离还是有点远,同时也不好冒昧打搅先生。时间飞逝,师生母校一别再聚首竟是十三年之久。

十三年后,由于机缘巧合,我后来成为民盟萍乡市委会一名专干,和夫子的交往日渐增多。离开母校后与夫子的首次相聚是在民盟市委会里。2007年,市委会召开庆祝教师节的座谈会,夫子是萍乡高专支部指定前来参会的老盟员代表。那天夫子手携一个公文包,一进市委会的走廊,他就大声(他有点耳背,习惯大声发话,也是课堂讲课遗留下来的好习惯)问道,“请问哪位是刘文萍先生?”我闻声后赶忙出来迎接,扶着他的手轻声回应:“曾老师,我就是刘文萍,是您的学生,不敢称先生。”他笑着说:“你是我的领导,也是全市盟员的领导,称先生应该应该!”接下来又张口道:“我退休后退而不休,一直在深入挖掘和钻研萍乡文化,有些收获,这本出版的书就是我的研究成果,也算我的老有所为吧,同时也借此向民盟组织和领导汇报。”说完,就拿出书来,是他刚刚出版的学术著作《文道希遗诗选注》,便直接递送给我。我翻出一看,书的扉页上是熟悉的字体,他在上面工工整整写下“刘文萍先生雅正”字样,那时的我不由得涨红了脸。在自己尊崇的夫子面前,被先生称学生为“先生”,我何德何能啊,真的是无地自容了!

从此以后,我几乎每年都要和先生见上几面,有时是开会座谈,有时是上门走访慰问。作为全市德高望重的老盟员,同时又是我的恩师,每逢重阳或者新年等重要节日,我一定登门去看望他。那时的《萍乡盟讯》经常会有老盟员投来一些古体诗词,遇到我不懂的用典和词语,我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夫子曾文斌先生。萍乡市委会有固定的工作用车,交通问题不再是障碍了,因而也就有了更多机会向曾老师请教。

退休之后,夫子才评到了教授,那只是一种名誉了,证明他的学术水平,和他的工资待遇没有多大干系了。夫子很淡然,一点也不计较。夫子可以说没有一样体育爱好,但有他独特的运动方式,即用劳作代替和消除看书学习的疲乏。他退休之后依然早睡早起,和时间赛跑,清早起来便伏在案头上,阅看和整理学术文稿。今年正月初二,盟员、著名摄影家刘智勇老师路过夫子书房,正好摄下了夫子埋头看书的一幕,为夫子孜孜矻矻钻研学问留下了最珍贵的图片。刘老师被夫子感动,将夫子的这张照片发到了朋友圈,写下:大年初二,路过曾文斌老师窗前,随拍了这张照片。他八十八岁高龄了,我们还有什么理由不努力!正能量刷屏,点赞无数,留言不少。

20165月,盟省委参政党理论研究会在萍乡学院举办会议,我作为操办会务的,提前一天到了学院的学术交流中心。第二天大清早,我跑到了夫子窗前,因为我的习惯来自于夫子他们的熏陶,一般也是早睡早起。发现夫子照例在埋头工作,明亮的台灯映衬着老人清瘦的脸盘,这是萍乡学院清早最美丽的一道风景。当时我在微信圈里也发了图文,表达我对夫子的高度敬仰。我想,萍乡学院一天当中最早开亮的灯,一定是有夫子书房的那一盏,而且一定是最亮的一盏。

夫子每天都在和时间赛跑,他的想法很简单,如能假以天年,多给他一些时间,他可以有更多的学术成果出来。因而,他退休和在职没有区分,照样不舍昼夜。工作二三个小时,夫子便起身,走到外面的小院子中去锻炼身体。夫子家前面有一个不大但很实用的小院子,大概半亩地左右吧。他和一栋楼的教授们种种菜,一来可以自产一点有机绿色蔬菜,二来借此放松放松。夫子将纯体力劳作当做锻炼身体的方式。

除了翻地种菜,夫子还另外发明一种“锻炼方式”:将煤球从一个地方再挪移到另外一个地方,在搬来搬去中间消耗体力,进行力所能及的体育运动。我们萍乡人所称的“磨洋工”就是如此,但是却被夫子妙用为一种锻炼,真佩服夫子的匠心独具,夫子称之为“土法炼钢”!名称当然是从大跃进时代借用过来的,那时的急功近利显然招致失败,浪费了大量的人力物力。即使“土法炼钢”成功,单一一项产能超越了,综合国力并不能“赶英超美”,立马超越发达资本主义国家。我们需要一种英勇气概,但不是光有英勇气概就能做成事,逞匹夫之勇是容易栽跟头的,我们有过许多的教训。夫子当然知道这些,也自然吸取教训。土法子的好处就是实用,夫子的土法自然贴近他的生活实际。

真正的“土法炼钢”精神还是体现于夫子的学术钻研中。由于年事已高,夫子不会使用电脑,查找资料用的都是纸质资料,无法一键上网,手到擒来。为了查核证实某个问题,最常见的场面就是书桌和沙发上摆满一大堆书报资料,有时地板上也全是。对这种方式钻研,有人摇头甚或嗤之以鼻,认为落伍于时代了。

而我却坚信,这才是真正地做学问,执着地做学问。很多时候,做学问最笨拙的才是最认真的,尤其是中国古代文化的钻研。灵光一现是厚积薄发的瞬间爆破,这种灵光需要的是日积月累,时间方能体现一个学问人的钻研态度和求索品格。夫子完全凭借一己之力,依赖早年积累的学识和晚年的“苦笨”功夫,完成了《文道希遗诗选注》《文廷式诗选注》等学术作品,前者由岳麓书社公开出版,后者由中华书局公开出版,都可谓为文廷式研究分量丰厚的大部头作品,尤其后者分量更显厚重,开辟了晚清历史研究的新领域。夫子正是如此做学问的,也正是我们学生最钦佩和敬仰夫子的缘由。

2010年暑假,夫子答应民盟萍乡市委会原调研员李世弢先生的请求,为他编著的《李氏闺媛诗抄》作序。凡经夫子应允的事情,绝对放心,一定会做好。所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就是夫子的为人。炎炎夏日,夫子不习惯用空调,他索性光着膀子,挥汗如雨而写作,闭门一月,终于完成一篇洋洋洒洒的长篇序言。与其说是一篇受君子之托的作品序言,不如说是一篇椎心泣血的学术论文,夫子是用浸透自己血泪的文字为人写序的。小的方面是受人之托,帮友人之忙,大的方面却是发掘利用萍乡乡邦文献,弘扬中华传统文化。夫子就是如此认认真真地做学问,如此认认真真地为人,这样的序言写作,夫子分文不取。用夫子自己的话来说,为传承和弘扬萍乡本土文化作义务奉献,在奉献中彰显学术价值,这是夫子作为一个在萍乡生活了大半辈子的外乡人,颇引以为傲的一番成就。

 

2016年正月,我赶到学院,向夫子和师母拜年,夫子非常高兴。那一年,夫子在师大工作的女儿女婿还未能赶回来,但他研究文廷式的另一本专著,即由中华书局出版的《文廷式诗选注》正式出来了,这就像像他的生命一样,因为新书延续和投注着夫子的晚年激情。为了给女儿女婿一份意外的惊喜,夫子特意嘱托我,在结束春节假期回单位正式上班时,一定要将他的新书送到师大女儿女婿手中。其执着之心,其舐犊情深,油然而见。

今年7月的一天,我整理资料时,发现2016年夫子的一张照片,是民盟中央研究室主任刘圣宇、盟省委专职副主委任江南和学院有关领导一起登门看望夫子的一张老照片,当时顺便通过微信发给了刘圣宇主任。刘主任还记忆犹新,还关切地询问曾老师身体怎样?要我转达他的问候。我颇为自信地告知刘主任,夫子身体很硬朗。还满口应允,一定将他的问候转送到夫子身边。未曾料想,夫子其时已不再硬朗了,正在逐渐安排身后事了。

917日,我在一个重要的座谈会上发言,由衷感谢我政治上的引路人,其中重要的一人就是夫子。在当时的大学里,夫子是我课堂外交往比较多的一位老师,有时我还陪他在校园里溜达溜达。夫子很健谈,一说起来便滔滔不绝,却又条分缕析,特有逻辑和章法。可是他也愿听一听乳臭未干的学生的“满口胡言”,他认为,可以借此机会听听社会新思潮,感受一些新的时髦,其实更显示夫子过人之涵养。

虽然夫子经历过许多大风大浪,对外界之物看得很淡然,但他颇为看重他的政治身份。夫子是改革开放后萍乡地区入盟较早的一批盟员,他经常会自豪地说明自己是一名盟员,散步闲聊之中,夫子会不时介绍点萍乡民盟组织的情况给我听。我最早直观感触到民盟形象的便是夫子。

1017日,我陪盟省委领导到老家萍乡,参加一个征求主题教育活动意见的座谈会。座谈中,萍乡学院的盟员郭慧老师发言,说到病床上的夫子对生死置之度外,但依然关心着学校的发展,关切着民盟组织,令我再次震撼。当场就向盟市委何绍鹏主委探问,夫子病情如何?何主委答道:看样子可能时日不多了。我心里立刻沉重起来,同时暗中祈盼,希望上天能护佑好夫子。可毕竟是我的一厢情愿,病魔是最不讲人情的,十日后夫子便辞别人世了!

未曾料想夫子走得如此急促,刘圣宇主任受托我的任务还未完成,我向夫子再单独道一声感谢的机会也没有了!苍天啊,苍天啊!

夫子始终是清醒的,也是超脱的,自知来日不多,对身后诸事皆一一作了精细安排,还自拟讣告一份,自留挽联一副。自挽联写道:存,吾顺事,俯仰无怍于衷;没,吾宁也,沤灭全归大海。此语此情,尽显一位当代大儒的豁达从容。即便如此,作为受业过的门生,还是悲从中来,泪涌心底。

遗体告别式那天,夫子在萍乡的学生都自发赶往殡仪馆,去见上夫子最后一面。那几天,占满微信朋友圈的,满是夫子学生的追悼哀思之情。我是一个感性远胜理性之人,见到如此悲情的画面,常常情不自禁会泪流满面的,因而强忍哀恸,不去浏览那些伤感微信。

终于得以利用忙乱中的闲暇,敲下这些琐琐碎碎的文字,权当祭奠敬爱的恩师。我们的老夫子,我们的曾文斌老师,您天堂安息吧!

弟子衷心祈祷,让上天满足您的心愿,让您在另一个世界能从从容容完成未竟之事业! 

 

弟子刘文萍于昌西风雨斋

117日午搁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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